1 初遇路灯下深秋的晚风裹挟着枯叶特有的干燥气息,穿过校园中央广场的梧桐树林,
发出沙沙的声响。林晓缩了缩脖子,把脸更深地埋进米色围巾里,
却仍挡不住那一缕调皮的寒风钻进领口,让她不由自主打了个寒颤。
"早知道就该听苏婷的话多穿一件毛衣。"她在心里懊恼地想着,
抱紧了怀中摇摇欲坠的一摞书。这些是她为了完成现当代文学课的论文,
刚从图书馆借来的参考资料。最上面那本村上春树的《挪威的森林》已经滑落三次了,
书角也因此微微卷起,让她有些心疼。校园广播里正播放着晚间闭馆通知,
甜美的女声在暮色中回荡:"各位同学请注意,图书馆将于十分钟后关闭,
请..."林晓的脚步不自觉地加快。她必须在宿舍锁门前赶回去,
明天一早还要交论文初稿。想到这里,她不由得咬住下唇——这个习惯从小学保持至今,
每当焦虑或紧张时就会不自觉地表现出来。路灯就在这时次第亮起。像是被施了魔法一般,
校园里那些造型古朴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地苏醒过来,散发出温暖的橘黄色光芒。
林晓的脚步不自觉地放慢,抬头望向最近的那盏路灯。它有着铸铁的灯柱,
顶端是磨砂玻璃的灯罩,造型简单却典雅,是这所百年老校历史的见证者之一。
光晕在夜色中晕染开来,像是一团温柔的火焰。林晓突然想起小时候读过的童话,
那些会实现愿望的魔法灯。她鬼使神差地停下脚步,对着路灯轻轻呼出一口白气。
"希望..."她在心里默念着,却突然被一声惊呼打断。"小心!
"一个低沉的男声从侧面传来,紧接着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林晓还没反应过来,
怀中的书堆就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倾斜,《挪威的森林》率先挣脱束缚,
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——啪。书本精准地砸在一个男生的左脚上,
然后滑落在铺满银杏叶的地面。林晓倒吸一口冷气,慌忙蹲下去捡,
却与同时弯腰的男生撞了个正着。"嘶——"两人同时捂住额头。"对不起!
我太不小心了..."林晓慌乱地道歉,却在抬头看清对方长相的瞬间忘记了接下来的话。
路灯的光恰到好处地落在那张脸上。那是一张轮廓分明的面孔,
浓密的眉毛下是一双带着笑意的眼睛,眼角微微下垂,给人一种温和的感觉。他的鼻梁高挺,
嘴唇薄厚适中,下巴上还有一道浅浅的凹陷。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左眼角的一颗小小的泪痣,
在灯光下若隐若现。"村上春树?"男生捡起书本,
修长的手指轻轻拂去封面上的银杏叶和灰尘,动作出奇地温柔,"我也喜欢。
"他的声音比想象中更加清朗,像是冬日里的一缕阳光。
林晓注意到他穿着深灰色的呢子大衣,里面是简洁的黑色高领毛衣,
整个人散发着一种干净利落的气质。"《挪威的森林》我读过三遍。"男生继续说道,
将书递还给林晓,"每次都有不同的感受。"林晓接过书本,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,
一股微弱的电流似乎从接触点蔓延开来,让她心跳漏了半拍。她慌忙收回手,
感觉脸颊有些发烫。"我、我是文学院的林晓。"她结结巴巴地自我介绍,
随即懊恼地咬住舌头——这介绍也太生硬了。"陆远,建筑系大四。
"男生——现在有了名字的陆远微笑着说,"这么晚了还去图书馆?
""论文资料没查完..."林晓低头看了看怀中的书堆,
最上面那本《挪威的森林》的书角又翘了起来,她下意识地伸手去抚平,
"明天就要交初稿了。"陆远看了看腕表,
表盘在路灯下反射出柔和的光芒:"图书馆已经关门了。"他指了指头顶的路灯,
"不过这里的灯光足够亮,我正好带了热可可。"说着,他从背包侧袋掏出两个保温杯,
"要一起吗?"林晓眨了眨眼。这邀请来得太突然,按照她平时的性格,
应该会礼貌拒绝然后赶回宿舍。但今晚似乎有什么不同,也许是路灯的光太温柔,
也许是秋风太寂寞,又或者是眼前这个陌生男生的眼神太过真诚。"好。"她听见自己说。
陆远的眼睛亮了起来,他迅速清理了路灯下的长椅,用围巾拂去上面的落叶和灰尘,
动作利落得像是在完成某个精密的设计图纸。林晓注意到他的手指修长有力,
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,指节分明,是一双适合拿笔也适合拿工具的手。"给。
"陆远拧开一个保温杯递给她,"小心烫。"林晓接过杯子,
热气氤氲中闻到浓郁的巧克力香气。她小心地抿了一口,甜度刚好,还带着一丝肉桂的辛辣,
温暖瞬间从胃部扩散到全身。"真好喝。"她由衷地说。陆远笑了,
眼角的小痣随之微微上扬:"我妈妈是糕点师,这是她的秘方。"他喝了一口自己的可可,
"她说可可豆要选南美的,牛奶要..."他的话突然停住了,因为林晓正盯着他的脸出神。
当意识到自己被发现了,林晓慌忙移开视线,却听到陆远轻笑出声。"我脸上有什么吗?
""没、没有!"林晓急忙否认,随即又老实承认,"只是...你的泪痣很特别。
"陆远摸了摸左眼角:"这个啊,我外婆说这是前世的眼泪留下的印记。""真浪漫的解释。
"林晓微笑着说。"你呢?"陆远突然问,"为什么喜欢《挪威的森林》?
"林晓思考了一会儿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本封面:"可能是因为直子的孤独感吧。
那种即使身处人群中,依然感觉与世界隔着一层透明墙壁的状态..."她顿了顿,
"有时候我也会有这种感觉。"路灯的光落在她的睫毛上,投下细碎的阴影。
陆远静静地听着,没有打断。"但绿子不一样,"林晓继续说,声音渐渐变得坚定,
"她活得那么真实,那么有生命力。每次读到她在阳台上晒日光浴那段,
我都觉得整个世界都明亮起来了。""就像这盏路灯。"陆远突然说。林晓抬头看他,
发现他正凝视着自己,目光专注得让她心跳加速。"什么?""你说绿子让世界明亮起来,
"陆远指了指头顶的路灯,"就像它一样。白天你可能注意不到它的存在,但到了夜晚,
它就是黑暗中唯一的光源。"这个比喻让林晓心头一颤。她从未这样想过,
但此刻却觉得无比贴切。"你是学建筑的,也研究灯光设计吗?"她好奇地问。
陆远摇摇头:"不算是专门研究,但我对城市空间中的光与影很感兴趣。
"他的声音变得生动起来,"你看这盏路灯,它的位置、高度、光色、亮度,
都是经过精心设计的。既不能太刺眼,又要足够明亮;既要照顾功能性,又要考虑美学效果。
"他站起身,走到路灯下,仰头观察灯罩的结构。灯光洒在他的脸上,
勾勒出完美的侧脸线条。"我们学校这些老路灯已经有六十年历史了,"他继续说,
手指轻轻抚过铸铁灯柱,"每一盏的位置都是经过计算的,确保在校园的任何角落,
你都能看到至少一盏路灯的光。"林晓不由自主地跟着站起来,走到他身边。
从这个角度看去,路灯的光晕在夜色中扩散开来,像是一轮小小的月亮。"所以在你眼里,
路灯不只是照明工具?"她问。"当然不是。"陆远转向她,眼睛在灯光下闪闪发亮,
"它们是城市的守望者,是夜行人的向导,是..."他停顿了一下,"是记忆的锚点。
""记忆的锚点?""嗯。"陆远点点头,"你有没有这样的经历?多年后回到某个地方,
看到熟悉的路灯,就会想起曾经在那里发生的事、遇见的人。
"林晓突然想起小时候家门前的那盏老路灯,每次晚自习回家,远远看到那团橘黄色的光,
就知道快到家了。一种莫名的情绪涌上心头。"我懂。"她轻声说。他们沉默了一会儿,
各自沉浸在思绪中。夜风拂过,带来远处钟楼的报时声——已经十一点了。"宿舍要锁门了。
"林晓有些不舍地说。陆远点点头,却没有移动脚步。他低头看着林晓,欲言又止。
"那个..."两人同时开口,又同时停下。"你先说。"陆远笑了。
林晓深吸一口气:"我是想说...谢谢你的热可可,还有关于路灯的见解。很...特别。
""特别好的特别,还是特别奇怪的特别?"陆远调皮地问。"特别好的那种。
"林晓也笑了。"那就好。"陆远犹豫了一下,"其实...我明年就要毕业了。
""啊..."林晓不知为何感到一阵失落,"要去哪里?""上海。
一家建筑事务所给了我offer。"他的语气里既有兴奋,又有一丝林晓读不懂的情绪,
"是个很好的机会。""那恭喜你。"林晓真诚地说,却感觉胸口闷闷的。
他们开始往宿舍区走去,路灯一个接一个地为他们的脚步照明。沉默再次降临,
但这次带着某种微妙的紧张感。"林晓。"在女生宿舍楼前,陆远突然停下脚步,
"我们做个约定吧。""约定?""嗯。"他指向远处那盏他们刚刚坐过的路灯,
"无论在哪里,每年今晚,我们会到那盏路灯下相见。"林晓睁大眼睛:"每年?""十年。
"陆远认真地说,眼睛在宿舍楼前的灯光下闪闪发亮,"第一年,我会带热可可;第二年,
你带一本你想推荐给我的书;第三年...""等等,"林晓忍不住打断他,
"我们才刚认识,你怎么确定十年后我们还会想见对方?"陆远没有立即回答。
他抬头看了看夜空,又看了看宿舍楼前那盏造型现代的路灯,最后目光落回林晓脸上。
"因为我相信那盏路灯的魔法。"他轻声说,"就想相信今晚我遇见你不是偶然。
"林晓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,耳边嗡嗡作响。她应该觉得这个提议荒谬的,
但某种直觉告诉她,如果现在拒绝,她可能会后悔很久。"好。"她听见自己说,
"那就十年。"陆远笑了,眼角的小痣在灯光下格外明显。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,
拉过林晓的手,在她手腕内侧写下一串数字。"我的电话。"他说,"明年今晚,路灯下见。
"林晓看着那串数字,突然意识到自己甚至不知道这是不是一个恶作剧。
但当她抬头看到陆远认真的表情,所有疑虑都烟消云散了。"嗯,明年见。"她说。
看着陆远远去的背影消失在路灯的光晕之外,林晓摸了摸手腕上还未干透的笔迹,
嘴角不自觉地上扬。她抬头望向夜空,发现不知何时,星星已经布满了天际。
而最初的那盏路灯,依然静静地亮着,像是这个夜晚的见证者,又像是某个承诺的守护者。
2 雨夜再相逢林晓盯着手机屏幕上的日历,数字"11"像一双眼睛回望着她。
距离那个路灯下的夜晚已经过去整整一年了。宿舍窗外,初冬的阳光懒洋洋地洒在窗台上,
那盆多肉植物在光线下显得格外饱满。林晓伸手轻轻碰了碰它的叶片,
思绪却飘回了去年今日——陆远眼角的那颗泪痣,他递来的热可可的温度,
还有路灯下他说的那句"十年"。"发什么呆呢?"室友苏婷的声音从背后传来,
伴随着塑料袋窸窣的声响,"给你带了早餐,趁热吃。"林晓回过神来,
接过还冒着热气的豆浆:"谢谢。今天...""今天11月15号,我知道。
"苏婷翻了个白眼,一屁股坐在床边,"你从上周就开始数日子了。怎么,
真要去找那个建筑系的学长?"林晓咬着吸管,豆浆的甜香在口腔里扩散:"我们约好的。
""拜托,那不就是个搭讪的套路吗?"苏婷夸张地挥舞着手中的油条,"都一年了,
他肯定早忘了。再说了,他不是去上海了吗?"林晓没有回答,
只是从枕头下摸出一本《挪威的森林》,书页间夹着一张纸条——陆远的电话号码。一年来,
这个号码她拨了无数次,却总是在最后一刻挂断。她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什么,
也许是怕电话那头传来陌生的女声,也许是怕听到他说"你是谁"。"你看看你,
"苏婷戳了戳她的额头,"这一年拒绝了多少追求者?那个学生会主席,
还有经管院的篮球队长...""他们不一样。"林晓轻声说。"怎么不一样?
就因为他懂村上春树?"林晓摇摇头,把书抱在胸前:"因为他看路灯的方式。
"她想起陆远说路灯是"记忆的锚点"时眼中的光芒,那种对平凡事物的诗意理解,
让她感到一种罕见的共鸣。苏婷叹了口气:"行吧,我拦不住你。但答应我,
如果今晚他没出现,你就彻底死心,好吗?"林晓点点头,
心里却有个小小的声音在说:他会来的。陆远站在上海外滩的寒风中,
望着对岸灯火通明的陆家嘴,手指无意识地在手机屏幕上滑动。
相册里有一张模糊的照片——一盏老式路灯,拍摄于一年前的今晚。"陆工,方案改好了。
"同事小王的声音从背后传来,"陈总说可以定稿了。"陆远收起手机,
转身接过文件:"辛苦了,你先回去吧。""您不走吗?"小王好奇地问,"都加班一周了,
今天不是您生日吗?女朋友该等急了吧?"陆远笑了笑:"没女朋友。"停顿了一下,
又补充道,"不过确实有个约会。"回到空荡荡的公寓,陆远打开衣柜,
在一排整齐的衬衫中挑出一件深蓝色的。这是他特意为今晚准备的,和去年初见时穿的相似。
穿衣镜前,他仔细地系好每一颗纽扣,
又对着镜子练习了几次微笑——不是职场上的礼貌微笑,而是发自内心的那种。
手机突然震动起来,是母亲的视频通话请求。"远远,生日快乐!
"屏幕上的陆妈妈笑容灿烂,"吃长寿面了吗?""还没,妈。"陆远调整了一下镜头,
"晚上有个...聚会。""聚会?"陆妈妈眼睛一亮,"和女孩子?
"陆远无奈地笑了:"就是普通朋友。""少来,你什么时候为'普通朋友'这么紧张过?
"知子莫若母,陆妈妈一眼看穿了他的心思,"是不是上次你说的那个文学院女孩?
"一年来,陆远只在一次家庭通话中无意提起过林晓,没想到母亲记得这么清楚。他点点头,
耳根有些发热。"她喜欢喝热可可,对吧?"陆妈妈神秘地眨眨眼,
"我快递给你的包裹收到了吗?"陆远这才注意到门口的快递箱。拆开后,
里面是一包精致的可可粉和一小瓶肉桂粉,还有一张手写卡片:"祝我的男孩找到他的灯塔。
——爱你的妈妈""谢谢妈。"陆远喉头有些发紧。"去吧,"陆妈妈温柔地说,
"别让人家等太久。"挂断电话,陆远看了看时间——下午四点。
从上海到北京的最后一班高铁是六点半,他必须抓紧时间了。
傍晚的校园比林晓记忆中冷清许多。也许是因为天气转凉,也许是因为临近学期末,
学生们都窝在图书馆或宿舍。她裹紧围巾,
抱着那本《海边的卡夫卡》——这是她为今晚准备的,村上春树的另一部作品。
路灯已经亮起来了,但"他们的"那盏下空无一人。林晓看了看手表:六点四十五分。
约定的时间是七点,她来得太早了。"别傻了,他怎么可能记得。"林晓自言自语,
却还是找了个长椅坐下,翻开书试图分散注意力。然而文字在眼前跳动,怎么也进不去脑子。
六点五十分,天空开始飘起细雨。林晓没带伞,只好把书护在怀里,躲到附近的屋檐下。
雨越下越大,路灯的光晕在雨幕中变得模糊不清。七点整,雨势更大了。
林晓望着空荡荡的路灯下,感觉心脏一点点沉下去。苏婷是对的,那只是个搭讪的漂亮话,
只有她傻傻地记了一年。七点十五分,林晓决定离开。就在她转身的瞬间,
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她猛地回头,看到一个模糊的身影在雨中奔跑,没有打伞,
手里似乎抱着什么东西。"林晓!"那个声音穿过雨幕传来,林晓的呼吸停滞了一秒。
是陆远。他浑身湿透,头发贴在额前,却紧紧护着胸前的保温杯。"对不起,高铁晚点了。
"陆远气喘吁吁地停在她面前,雨水顺着他的下巴滴落,"我...我带了热可可。
"林晓的眼眶突然发热。一年来积攒的所有疑问、不安和期待,
在这一刻化作一个简单的动作——她伸手接过保温杯,指尖碰到陆远冰凉的手指。
"你的手好冷。"她脱口而出。陆远笑了,眼角的小痣在雨中若隐若现:"值得。
"他们回到路灯下,雨依然下着,但似乎没那么冷了。陆远拧开保温杯,
热气腾腾的可可香气立刻弥漫开来。"我妈特制的,"他有些自豪地说,"比去年的还好。
"林晓小心地抿了一口,浓郁的巧克力味道在舌尖绽放,带着一丝肉桂的辛辣,
恰到好处地温暖了她冰凉的指尖。"我带了书。"她从包里拿出《海边的卡夫卡》,
封面已经被雨水打湿了一角,"本来想推荐给你的,现在...""没关系,"陆远接过书,
用袖子轻轻擦去水渍,"湿了也能读。"他们找了个有遮挡的长椅坐下,肩膀挨着肩膀。
陆远翻开书,惊讶地发现里面夹满了林晓手写的小纸条,标记着她喜欢的段落和随想。
"这些..."他抬头看她。"我怕忘记想跟你说的话,"林晓低头盯着自己的手指,
"所以就写下来了。"雨声成了最好的背景音,他们一页页翻着书,分享着这一年来的点滴。
陆远讲述着上海的高楼和压力,林晓倾诉着学业和未来的迷茫。
时间仿佛回到了那个初遇的夜晚,只是这一次,他们之间少了生疏,多了默契。"所以,
"陆远突然正色道,"明年今晚,还是这里?"林晓看着他被雨水打湿的睫毛,
点了点头:"嗯。不过明年我该准备什么?按照约定...""第三年该我准备惊喜了。
"陆远神秘地笑笑,"相信我,不会让你失望。"雨渐渐小了,路灯的光重新变得清晰起来。
陆远突然站起身,向灯柱走去。"怎么了?"林晓问。陆远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小刀,
在灯柱上小心翼翼地刻下两道痕迹:"第一年,第二年。"他转身看向林晓,"来,
你也刻一下。"林晓走过去,接过小刀。当她的手指划过金属表面时,
突然明白了陆远说的"记忆的锚点"是什么意思。这盏普通的路灯,
从此承载了他们共同的秘密。"十年后,"陆远看着刻痕说,"这里会有十道印记。
"林晓突然想起一个问题:"如果...如果某一天我们中的一个人来不了呢?
"陆远思考了一会儿,指向路灯:"那就拍一张照片发过去。无论如何,都要让对方知道,
你没忘记这个约定。"这个回答让林晓心头一暖。她抬头看着路灯,雨后的光晕格外清澈,
像是黑暗中的一座小小灯塔。"陆远,"她鼓起勇气问,"为什么是十年?
"陆远没有立即回答。他仰头望着路灯,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:"因为一年太短,
一辈子太长。十年刚好够证明一些事情。""证明什么?""证明那晚的路灯不只是路灯,
"他转向林晓,眼中映着灯光,"你也不只是偶然遇见的女孩。"林晓感觉心脏漏跳了一拍。
在那一刻,她无比确信——无论未来如何,至少接下来的八年,她都会回到这盏路灯下,
赴这个看似疯狂却又无比美好的约定。回宿舍的路上,雨完全停了。
林晓抱着那本湿了一角的《海边的卡夫卡》,嘴角不自觉地上扬。身后,
那盏路灯依然静静地亮着,见证着又一个约定的诞生。
3 职场与约定林晓盯着电脑屏幕右下角的时间显示——18:47,
手指在键盘上敲击的速度不自觉地加快。文档里的文字开始在她眼前模糊成一片,
但她不能停下,距离截稿时间只剩不到两小时了。"林晓,你的部分完成了吗?
"实习导师张岩的声音从办公室另一端传来,"编辑部在催了。""马上就好!"林晓应道,
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尖锐。她深吸一口气,揉了揉酸痛的眼睛。
这是她在《城市文化》杂志社实习的第三个月,也是第一次负责独立撰写专栏文章。
机会难得,压力也前所未有的大。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。林晓掏出来看了一眼,
是苏婷发来的信息:"别忘了今晚的约定!你那个建筑系学长不会又等一晚上吧?
"林晓的手指僵住了。11月15日。路灯下的约定。她的胃部突然绞紧,
仿佛有人在那里打了个死结。窗外,北京已经笼罩在暮色中,初冬的雨从下午就开始下,
现在正噼里啪啦地打在杂志社的玻璃窗上。"该死。"她低声咒骂,
飞快地瞥了一眼电脑上的时间——18:53。按照约定,
她应该在七点整到达校园那盏路灯下。但从杂志社到学校,即使不堵车也要四十分钟。
"林晓?"张岩的声音更近了,"你脸色很差,没事吧?""张老师,
我..."林晓的喉咙发紧,"我今晚有个非常重要的..."话没说完,
办公室的电话铃声刺耳地响起。张岩皱眉接起电话,表情逐渐凝重。"好的,我们马上处理。
"他挂断电话,转向整个办公室,"各位注意,刚接到通知,印刷厂那边出了点问题,
所有版面必须在两小时内定稿,否则这期杂志要推迟发行。"整个办公室响起一片哀叹。
林晓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。推迟发行意味着杂志社将面临巨额损失,
而她负责的专栏是本期主打内容之一。"林晓,我知道你今晚有事,"张岩走到她身边,
压低声音,"但情况特殊,你能坚持一下吗?"林晓看着导师疲惫的眼睛,
又看了看自己写到一半的文章。这是她实习期最关键的作品,直接关系到能否获得留用机会。
她咬了咬下唇,直到尝到一丝铁锈味。"我...我明白了。"她艰难地说,
手指重新放回键盘上。张岩拍了拍她的肩膀:"谢谢。结束后我请你吃饭。
"当林晓再次抬头看时间时,已经是20:15。她的文章终于通过了审核,
发送到了排版部门。窗外的雨更大了,雨滴在玻璃上蜿蜒成小河。"我走了!
"她几乎是跳起来,抓起背包就往外冲。"伞!"张岩在后面喊道,但林晓已经冲进了电梯。
雨水像冰冷的针尖刺在林晓脸上。她没有等电梯下到一楼,而是在十楼就冲了出去,
奔向紧急楼梯——电梯太慢了,每一秒都在撕扯着她的神经。跑出大楼时,
她才发现自己忘了带伞。但现在折返意味着更多的时间浪费。林晓咬了咬牙,冲进了雨幕中。
打车软件显示附近没有可用的车辆。林晓跺了跺脚,决定跑到最近的地铁站。
她的皮鞋很快就被积水浸透,冰冷的触感从脚底蔓延到全身,但她顾不上这些。地铁车厢里,
乘客们纷纷对浑身湿透的林晓侧目而视。她紧握着扶手,盯着每一站的到站提示,
心跳快得几乎要冲出胸腔。手机屏幕亮起,是苏婷的来电,但她没有接。21:37,
林晓终于冲进了校园西门。雨水顺着她的发梢滴落,在眼镜上形成一层水雾,
但她不敢停下来擦拭。校园里几乎没有人,只有路灯在雨中形成一个个模糊的光圈。
她跑过图书馆,跑过文学院大楼,拐向那个熟悉的小广场。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,
不知道是因为奔跑还是因为恐惧——恐惧看到空荡荡的路灯下没有那个熟悉的身影。
转过最后一个弯,林晓猛地刹住脚步。路灯下空无一人。雨水混合着泪水从她脸上滑落。
她迟到了将近三个小时,陆远当然不会傻等在那里。一年的期待,一年的思念,
就这样被一场雨和一篇该死的文章毁掉了。林晓慢慢走向那盏路灯,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。
她伸手触摸灯柱上去年刻下的两道痕迹,金属的冰凉透过指尖传来。"我就知道你会来。
"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,林晓猛地转身。陆远站在雨中,没有打伞,西装外套已经湿透,
紧贴在他的肩膀上。他的手里,奇迹般地捧着两杯热可可。"只是迟到了三小时十二分钟。
"他补充道,嘴角微微上扬。林晓的眼泪终于决堤。她想说话,但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,
只能发出哽咽的声音。陆远走近一步,用袖子擦去她脸上的雨水和泪水:"我答应过的。
"他轻声说,"而且,我带了热可可。"他们最终找到了一处有遮挡的走廊。
林晓捧着热可可,感受着温度一点点回到自己冰凉的指尖。陆远坐在她身边,
湿漉漉的头发贴在额前,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小了几岁。"我以为你不会来了。
"林晓终于开口,声音还有些颤抖。陆远笑了笑:"我差点就没来。上海那边项目赶进度,
本来今天要加班的。""那你怎么...""我请了假。"陆远轻描淡写地说,
但林晓注意到他眼下有明显的黑眼圈,"坐的最早一班高铁。
"林晓内疚地低下头:"对不起,我本该...""别道歉。"陆远打断她,
"我知道你一定是被重要的事情耽搁了。"他顿了顿,"而且,我答应过会等。
"这句话让林晓的心脏漏跳了一拍。她小心地啜了一口热可可,
味道和去年一模一样——浓郁的巧克力香气中带着一丝肉桂的辛辣。"实习还顺利吗?
"陆远问。林晓惊讶地抬头:"你怎么知道我在实习?""苏婷告诉我的。""你认识苏婷?
"陆远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:"上个月我来北京出差,去学校找过你。你不在,
就遇到了你室友。她...很热情。"林晓可以想象苏婷"热情"的样子。她突然意识到,
陆远为了今晚的约定,付出的远不止是今天的一场等待。"杂志社怎么样?"陆远继续问。
林晓放松下来,开始讲述这三个月来的实习经历——第一次采访时的紧张,
被采访对象放鸽子的愤怒,文章被退回来重写七次的崩溃。陆远认真地听着,
时不时点头或提问。"你呢?"讲完后,林晓反问,"上海的生活怎么样?
"陆远的表情变得复杂起来。他望向雨幕,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:"很忙碌,很充实,
但也很...孤独。"他讲述着上海高楼间的压抑感,同事间的激烈竞争,
还有那些失眠的夜晚,独自站在公寓阳台上看城市灯火的时刻。"有时候我会想,
"陆远轻声说,"如果当初选择留在北京..."他没有说完,但林晓明白他的意思。
雨水敲打着走廊的屋檐,形成一种奇特的节奏,像是为他们的对话伴奏。"明年,
"林晓突然说,"我会准时到的。"陆远转向她,眼中闪烁着光芒:"明年我有个惊喜给你。
""什么惊喜?""说出来就不是惊喜了。"陆远神秘地笑笑,
"不过我可以透露一点——和灯光有关。"他们相视而笑,雨声渐渐小了。
陆远从口袋里掏出那把熟悉的小刀,递给林晓:"该刻第三道痕迹了。"林晓接过小刀,
跟着陆远回到路灯下。雨水已经变成了轻柔的薄雾,路灯的光晕在湿润的空气中扩散开来,
像是为灯柱镀上一层金边。她小心地在之前的两道刻痕下方,刻下第三道。
陆远的手覆在她的手上,帮她完成最后一段。他们的手指都冰凉,
但接触的地方却出奇地温暖。"明年今晚,"陆远说,"无论发生什么,我们都会回到这里。